艺术家不写自传的

木心:“不是说快乐的时候就画快乐,欢喜人就画人,没有这个的。欣赏古典画、浪漫派等等历史上所有的画,都不要基于艺术家是在写自传,他不写自传的!”

哲学家也是如此。

泰戈尔、罗素、木心、杨绛,都有在揭露人性的丑陋,人间的百态,爱情婚姻里的种种问题,以及命运的冲击,人世的沧桑等等。他们娓娓道来,观察人性的同时,揭示真理。这些是一个哲人每天都在观察和思考的事。

哲人对人性的思考,对整体的思考,是每时每刻的,他一辈子都在思考这些。

他思考这些不是在写自传,不是因为他过得不好,他不写自传的。

事实上,他们都过得很好,泰戈尔是金克拉科塔的地主,拥有很多地产和家业,一生都很富有。杨绛和钱钟书的婚姻更是令人羡慕。但她照样写了很多揭露人性和揭露所谓情爱的格言。

木心几乎从未直接描述自己在“文革”中被关进牢房,以及住在到处污水的防空洞中受的罪,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往事不感兴趣,而是因为他有比这强烈的多的事要做。

三四十年代,中日战争期间,乌镇被日军占领,茅盾离家,委托他的老友代管老家的房子。木心就是在这期间发现茅盾图书馆的:

“沈家的老宅,我三日两头要去,老宅很普通,一层楼,砖地、木棂长窗,各处暗沉沉的,再进去,豁然开朗,西洋式的平房,整体淡灰色调,分外轩敞舒坦,这是所谓的“茅盾书屋”了,我现在才如此称呼它,沈先生不至自命什么书屋的,收藏可真丰富——这便是我少年期间身处僻壤,时值战争,而得以饱览世界文学名著的琅嬛福地了。”

木心读遍了这里的书,从西方哲学和文学,读到20世纪的中国小说和剧本。

后来木心听说乌镇要重修茅盾图书馆,还感叹道:“可惜那许多为我所读过、修正装订过的书,历经战火,不知所终了……”

木心在文革期间,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,一个由防空洞改成的、单独监禁的地牢里,写下了65万字的手稿。

难以想象的是,在那种严酷和受监视的环境下,他居然能在薄如蝉翼的纸上,正反两面写下了65万字的笔记,层层叠叠的蝇头小楷,几乎难以辨认。

在木心看来,这是在“完成一个天赋的任务:“保护和照顾好葡萄藤”,犹如《圣经》所说:“吾为真葡萄藤,吾父乃葡萄栽培人,吾不结果之枝皆被吾父截去,结果之枝吾父则精心修之,以期结出更多果子。”(《约翰福音》第15章)

木心并不考虑是否会有读者读到他所写的东西,木心在笔记里继续他对绘画、音乐、文学以及哲学的探讨。这些讨论的源泉都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——他从茅盾图书馆开始逐渐积累起来的财富,这是谁也拿不走的财富。

他并没有写自己的苦难,他写的还是文学和哲学的探讨,只是为了“保护和照顾好葡萄藤”,这是他的天赋使命。他多次强调“呈现艺术,退隐艺术家”。